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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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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钟

迷失于LEO:

慎入


1


当迷糊中半虚着眼瞥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轻松跃过九点时,我浑身像过了电一样,瞬间从床上弹起。抓瞎似的耙了两下头发,捡起枕头底下的橡皮圈随便绑上,慌忙光着脚一路霹雳火花带闪电冲到卫生间,埋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镜子中的我脸色还有些苍白,黑眼圈浮肿得像个核桃,眼下我也没有时间化妆没有心情补救。在混乱的衣柜中刨出一件外衣搭在肩上,提着包趿拉着高跟鞋,晃晃荡荡冲出门外。正要甩门奔向电梯时,又立即返回屋内捞起睡梦中被我抛在地上的手机,这才安心砸门而去。


随着电梯下降而焦急抖脚的我,朝着手中害我耽误了宝贵三十秒的罪魁祸首龇了龇牙。闹钟的效用一直是个世界性难题,再强大的手机制造商也无法保证他们的人性化设置能体现出哪怕一半的价值。


运气不错,有送客的出租车刚好抵达公寓门口,后座的乘客还没下车我就径自开门坐进了副驾驶。


“麻烦快一点,我要迟到了。”


司机低头扫了眼计价器上面的时间,然后转过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


现在不是早上九点,而是晚上九点。


 


十点差三分的时候我赶到值班室打了表,想到我那可怜巴巴的全勤奖再一次被保住,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守夜的保安已是见怪不怪,倒是我出现在办公室、安然见着我蓬杂凌乱的模样时,忍不住垂下眼睑摇了摇头,表情似无奈似诘责。


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电磁波那头的人们只听得见我的声音又看不见我的脸,即便我一边主持节目一边抠脚丫也毫无问题。谁会在意一个凌晨三点钟的无聊节目呢?


我没有任何形象地瘫在黑色长沙发上,想趁着自己的节目开始之前补一会儿眠,却听见一阵嬉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除了昼夜颠倒的生活作息,我讨厌这个非要晚上十点开始的八小时工作制的最重要原因是——会刚好遇上这群人下班。


他们是台里真正的宠儿,坐镇八点钟前后的黄金档,有固定的粉丝群,广告商都指名要他们播报,甚至敢对领导的安排讨价还价。他们笑着跟我打招呼,用一句话几千块的嘴跟我说“你来了”、“辛苦了”、“加油哦”。


终于,在听到那句“有趣的故事记得跟我们分享”的时候,我忍不住破功了。安然悄悄拍了我一下,以示安抚,随即转身跟他们说再见,我只好翻着白眼目送始作俑者进了电梯。


 


“各位听众朋友好,欢迎大家在周一至周五的同一时间收听调频99.9的《电台情歌》,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陈庭。”


俗气的名字注定了这必是一个同样俗气的节目。在深夜里放一些不知所云的情歌,等待一些莫名其妙的失眠人士来电,听他们讲一些真真假假的狗血故事,此后我便要戴上伪善的面具冒充一个小时的知心姐姐。这就是众所周知的午夜档感情类聆听节目,与其他频道的男科泌尿咨询节目同时播放。


其实也不怪别人暗讽我,某些听众的致电的确很够味。就像前天有个女人打电话来诉苦,说他的丈夫不吃榨菜。


节目做了半年来听过很多夫妻不和的理由,归纳起来无非就是为了钱,为了孩子,为其中一方在外面有人。我接收过最奇葩的也不过是写论文写到三更半夜的学者,因其与妻子对黑格尔的见解不同而大动干戈。但是这次,这个女人用一包榨菜成功刷新了我的节目在台里的笑点与传颂度。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温柔细致,像江南三月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觉得比起我天生低沉沙哑的声音更适合做主持。她说,她每天早上都为他的丈夫准备早餐,她丈夫常年吸烟,嗓子和胃都不太好,所以她经常熬粥给他喝。每次粥都吃完了,配粥的榨菜却是一粒未动。说完,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有些自怨自艾。


我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实在没有太多耐心。不难想象,电话那头她的容貌。温驯的五官总是低眉顺眼,柔顺的黑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穿着家庭主妇必备的针织衫,系着暖色系的围裙,每天的意义就是围着丈夫孩子、锅台灶碗旋转。以至于空闲到丈夫不吃榨菜,都能够思量上好几天。


我语气不算和善地说,这个问题你应该跟你的丈夫讨论,了解他是否对榨菜过敏,要不然下次你换成泡菜腌萝卜试一下,个人建议再配上一碟花生米。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不是。我几乎能看到她认真摇头的模样。


 


一曲终了,导播切进今天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隔着玻璃我看见涉世未深的女孩忽然惊讶的脸色,从她启合的唇片中,我得知这是上回的那个女人。


 


2


远处的天际开始泛光,青墨色的帷帐褪成一片奶白,城市丛林沐浴在熹微晨光中。晨间的风带有特别的浓郁湿气,我走出广播电台的大楼时,不由缩起脖子拢了拢衣领。


本打算立马飞奔回家睡个回笼觉,安然就开车停在了我面前。


“一起去吃早餐?”见我站在原地漠然不应,他又说:“就当上次那件事的赔礼。”


“哐”的一声,我奋力把自己扔进车后座。纵使神色再疲惫,我依旧在他面前铿锵道:“一顿早餐太便宜你了。”


安然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心无旁骛的神情反而显得是我想太多。为了避免过于尴尬的沉默,我终是先开了口。今天的节目内容乏善可陈,庆幸的是那个女人为我提供了谈资。


她似乎忘记了榨菜那回儿事,转而说起了他的丈夫。她说她丈夫以前是某个竞技比赛的职业选手,在业界声名显赫,犹如拳坛的阿里、足坛的贝利,风头一时无两。


她是他的粉丝,从一个队伍跟随到另一个队伍;从他声名鹊起追到低迷时期再追到东山再起,一路不离不弃。说到这里,我明显感受到她语调的回转,情绪骤然地拔高,一个女粉丝见着偶像心跳加速脸红至耳根捧心跺脚的形象跃然眼前。


她说:“我追寻且了解有关他的一切。”自信得如同炫耀。


男人二十八岁时选择了退役,女人与其他粉丝一样看着发布会上的他在电视机前嘤嘤落泪。但与其他女粉丝不一样的是,不久之后她同男人结了婚。


男人的家族有个企业,现在由他管理在这个沿海城市的分公司,虽然落户不久,不过在他的带领下也有模有样,收益报表上的数字年年增长。


我还记得听她说到这时我的反应,一手挖耳朵一手抠鼻,在桌子底下筛着腿,一副不屑于相信的表情。嫁给万众瞩目的偶像后发现偶像原来还是个富二代,这样的剧情台湾言情都已经不流行了好吗。我简直不知道该说现实太残酷,还是说她想象太丰富。


安然在后视镜里观察到我讨论这个女人时的姿态,孩子般的无理取闹让他哑然失笑。我愣了一下,从他闪烁的眸子里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嫉妒。


我当然嫉妒。


 


安然选的店是一家名头响亮的茶餐厅,我喊了一桌子的茶点,心想既是赔礼不吃白不吃。


他说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我正在左右开弓,一手虎皮凤爪、一手甘笋流沙包,来不及仔细听他说了些什么。在播音室我听了一晚上别人说的话,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了。看我手忙脚乱只顾着吃的架势,他呷了口茶,笑着摆摆手,示意没事你请自便。


安然是节目部的主任,坊间传说是台长钦点的下一任总监人选。三十岁坐到这个位置,也算小有成就。他原本是负责黄金档那一场,可以和那群人一样目中无人、走路都飒飒带风。后来是他主动请缨,要求调到夜间节目组来,惹得以为他是要拉动夜间收听率的领导不甚开心。


直到他妻子在我录节目的途中冲到播音室里揪住我头发时,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


他第一时间撞开播音室的门,把疯狂的女人逮了出去。导播小姑娘虽然年轻,好在很机敏,在女人开口骂骂嚷嚷前就迅速插进了音乐,以免空播。


那是我和他妻子的第一次照面,她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认为,我是导致安然要跟他离婚的原因。


我捋了捋头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话筒面前继续主持节目。这个东西虽然听着很无聊,但它毕竟是真真切切属于我的,我不愿意自己的节目出任何差错。


我挥手要安然先走,让他回去好好安抚女方的情绪,最重要的是不要影响到工作。最后两人拉拉扯扯的离开了,期间女方各种撒泼滚地耍无赖,在其他同事的眼神里便可知,这一路走得是十分艰辛。


我想我是了解安然的,他不是这种人,可是我却如此渴望坐实这个罪名。


 


3


像是一种约定俗成,今天最后一个电话也是女人打来的。导播眉目跃动地接进内线,脸上有不期而遇的惊喜。


女人的声音在寒凉的夜里听起来像一杯奶茶,缱绻地诉说她和他丈夫的故事。


他们结婚至今已是第七年,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女儿小名叫笑笑,长得很像他。”我能体会到女人隐约的甜意,上翘的嘴角弯成最适合微笑的幅度。


我猜她一定明白,家庭美满对于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所具备的杀伤力,尤其是在这样主打都市情感、寂寞男女的节目里。不怪我疑惑,既然人生已经完美无缺到如此地步,她又何必一开始对区区榨菜耿耿于怀。


她继续说着,偶有停顿也只是换气,并不需要我的回应。我不免有点恼,不耐烦地在一旁抠起了手指甲,也懒得仔细听。难怪人说幸福的人是理解不了不幸者的,他们的时间全都奉献给了幸福,哪有时间去顾及别人。


从她的言语中,我闻出了些许正名的意味。她讲他看上去粗枝大叶,实则细心体贴。以前在职业圈,面上虽然常常冷嘲热讽其他同行,私下不知暗暗接济了多少条件不好的朋友。接手分公司后,好像每天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然而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判断与决策,似在重复宣告男人无论在哪都是领导者。


女人不是传教者,没有照搬圣经的说教感,她是一个践行人。我听她的创世论,她和男人一路相伴、扶持走来的荣耀史。她在家相夫教子,争做贤妻良母。他则每天准时归返,风雨无阻,不参与多余的应酬,不理会迎面贴上的莺莺燕燕。她生病了,男人便在床边一整天候着她,端茶倒水。女儿幼稚园的家长会,他向来亲力亲为。


他们从不争吵,男人从来不为任何事与她争吵。


 


我望着播音室外的安然,大脑嗡嗡作响,女人口中二十四孝的丈夫没能再听进一星半点。


时间如剑,锋利无情。当我再次找到安然时,对于他同别人一样不带波澜、机制地念出我的名字,竟能讶异到要落泪。


才入学院,安然就只有最后一年在校光景。我甚至咒骂过学校的无耻,若不是他们将播音主持与编导同样安排在新传系,我便不会遇着这人,便也不会计较相逢别离,匆匆如白驹过隙。


毕业后辗转几年,终于得知他在电台的消息。即使同时附赠了他是已婚男人的事实,我仍是感激生命的际遇,哪怕黑白倒转、不见光日。


后来的重新认识,我不得不意识到安然身上的改变。当初的青稚,修炼成了成熟男人特有的韵味。微笑要动几块肌肉,玩笑要回应几个词,与人相处的安全距离,几乎是用尺子量过般精准。但不变的是,不管是哪一个安然,都令我无比懊悔,那些没能参与他人生的时光。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对自己如此苛刻。为什么要幻想这些年我陪在他身边会如何如何,为什么要幻想他没有和现在的妻子结婚,为什么要幻想,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所以,我讨厌女人在最不设防的夜深人静时候,显露自己作为胜者的嘴脸。


 


“他很好,无可挑剔。可惜,他爱的不是我。”像是一道警铃,女人的话瞬间把我揪回播音室。


恍惚间,我听见大楼的窗玻璃全然破裂,从高处坠落碎成一地渣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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